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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莱萨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校方的人数居多,学生都被拦在外面。有少数教会卫兵,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
宿舍楼与宿舍楼之间的空地,停着一辆车具,穿白衣服的人掀开帘幕,将担架往车里抬。
警戒线外,学生们正被校方人员驱赶,嘴里议论纷纷。
莱萨逐渐产生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直到某一瞬间,她看到担架上覆着的白布下,露出一截染血的白纱和腿。
呼吸一滞。
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高的宿舍,刚才的画面仿佛烙在天空上,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她,她感觉四肢像被抽走了温度般开始发冷,心跳与耳鸣占据了所有听觉。
就在她四肢发软即将倒地时,一个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许久后,莱萨才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竟然忘记反抗,身体机械性地跟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
当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即刻发力挣脱。
那人回头,对她作出噤声手势。
接着,他把面具摘下,莱萨借着月光,依稀辨认出这张脸庞,似是有点眼熟。
刚才那说话声,也像是听过。
帕梅拉的父亲……?
“你……你要干什么?”
想到去年暑假的事,莱萨顿时退后两步,问道。
威尼弗雷德并不回答,也不再跟她有肢体接触,而是再次让她别说话之后,示意让她跟上。
但她得赶去之前说好的集合点,克劳迪他们都在等她。
她并未跟上,双脚停在原地。
威尼弗雷德走出一段距离,似是注意到莱萨并没有跟着,他转头露出一个侧脸:“你最好相信我,现在那边和学校附近全是教会的人,他们正到处找你。”
莱萨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
但视网膜瞬间跳出刚才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她的动作顿时僵在原地,四肢发凉的绝望感重新袭了上来。
望着威尼弗雷德的背影,莱萨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难以言说的事情。
他知道……那担架上的是自己女儿吗?
她现在的情绪如同一团乱麻,她不知道此时是该悲伤,还是恐惧,还是警觉,亦或是同情眼前这位父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走。
直到威尼弗雷德折返,几步上来,一把抓过她的手臂。
那只抓住她手臂的手像冰冷的铁钳,又像滚烫的烙铁,让她瞬间想甩开,但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
威尼弗雷德带着她来到校门口,侧方一个不起眼的通道,把她交到那边的人手里。
威尼弗雷德从外袍夹层取出一封信件,对那人道:“帮我转交。”
那人点头接过,威尼弗雷德就折身返回。
莱萨如同抽了魂般两眼空洞地望着威尼弗雷德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单薄而仓惶,她突然一阵心碎,仿佛他不是回到学校的某个地方,而是走入了地狱。
“我会带你去找安东尼。”
身旁的人声音传来,他拨开树木枝叶,示意让莱萨从通道离开学校。
莱萨抬头看到了那人的脸。
是罗德老师。
看到这张脸,她猛地想起不久前救回米莉的那个雨夜。
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法作任何思考,就像刚刚被威尼弗雷德拽过去一样,她只能踉跄地被罗德带着往前走。
几经周折,他们来到一栋废弃的酒馆地下室,罗德用指节在门上用特定的节律叩了数下。
门开了。
“威尼弗雷德让我转交给您。”
安东尼看到来者,先是让莱萨进来,随后看到罗德递过的信件,疑惑一秒,也顺手接了去。
罗德也离去了。
安东尼关上门,一边拆封信件,一边道:“安全屋不知道为什么……暴露了,现在我们的人正分散牵制他们的追击。明天我会带你转移到我临时住所避一避,千万不要出来。”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字也写得很大,能看出来写得很急迫,而且肯定不是在平整的桌面上写的。
看了几行,安东尼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时而往莱萨的方向望上一眼。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的猜想恐怕是对的。莱萨,等他们撤点人手,我会把你送到你罗纳德叔叔那边去。”
然而,安东尼却并未得到任何反应。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莱萨面色惨白,额发与领口早被冷汗浸透,眼神惊惧,浑身颤抖。
在看到安东尼朝她走来的时候,她木然抬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她举起那只一直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摊开手掌,露出那条已被汗水浸透、失去光芒、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星星手链,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东尼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波澜,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将莱萨抱在怀里。
下一秒,抽泣的闷响从他怀中传来。
他本来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
柏德兰郡校区的天空一如既往地亮了,新的一周,学生们有序地整理内务、晨跑、早读。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算有,被老师提醒几句,也就泯然了,偶尔会听到几声“居然没有放假”。
初二三班教室,座位已复原,看上去像是比之前空旷了许多。
诺里斯老师走进来:“你们班主任临时有事,这节政治课上数学。”
校外旅店。
“你还在?”
雷克斯从门外回来,看上去十分匆忙,见到拉娜娅,他并没有疑惑,而是像松了口气般。
“他们有危险?”拉娜娅迅速从他表情读出。
“暂时没有……但接下来就说不准了。”雷克斯从手臂下取出刚看过的信件,“安东尼来信……他们说克劳迪要接受法庭的审判。”
听到最后一句,拉娜娅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
雷克斯揣紧他的文件包,神色凝重:“我们必须死保克劳迪……他能不能落得个好下场,全靠我了……”
-
三天前,安城。
布朗·博恩知道,《文学之声》出了这样的事,布伦特家的人必会找他麻烦。
但他终归还是低估了布伦特的阴狠。
他被注射了一种特制的毒药,那边说,三天之内,不找出篡改杂志内容的真凶,就别想拿到解药。
也就是死。
他知道肯定不是自己改的,审核也一再确认过了。但布伦特意思很明显:你们毁了我们的声誉,要么为此承担责任,要么为此付出代价。
布朗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干这件事的人。
特琪·卢比。
她为个农村来的穷学生打抱不平,为了帮他讨个奖金,不惜跟举办方对着干,闹得全城都知道了,学校都被迫将她停职。
而这期刊登的那篇文章,正是那个穷学生写的。
布朗只觉身体已有不适,似是血管胀痛,又像内脏正在硬化。
他当即前往学校,问卢比下落。
他从一个初中部语文老师的口中得知,卢比身体虚弱,已经不教书了,以她的习性也不会去医院,于是给了他卢比家的住址。
“反正你也是快死的人了,要是你能给我个交代,今后我也会常帮你扫墓的。”
布朗这么想着,联络到布伦特那管家,一同去找卢比。
他带着一束花,想叩门时发现门并没有锁,便推门而入。
卢比半躺在床,床头柜是半杯水和一堆药。她感觉到有人来了,放下手中的《安城早报》,却并未看向来者。
“你是在等我死吧。”
布朗一愣,还未把花放下来,卢比猛地转身,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就等着坐牢吧。”
布朗额上淌下一滴冷汗,“您在说什么……我是来看望您的。”
卢比不领情,甚至连花也没收。
交流未果,布朗只得离去,到了一巷口拐角,他就对布伦特管家道:“你看到了吧,我甚至都没逼她,她就亲口承认了!就是她干的!快给我解药!”
管家笑了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觉得大家会信吗?一个身患绝症的老太婆!潜入你的编辑部或是印刷厂调换内容?就算是她干的,想用一个将死之人蒙混过关,你觉得我们家主会买账吗?”
“你们不就是要澄清吗?谁干的不是澄清?”
“对,你说对了。”管家道:“是谁都可以,但不能是她。”
“你们真是没有下限……”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总编先生。”管家一脚踢在布朗腹部上,让他顿时跪倒在地。锃亮皮鞋尖在他头上来回碾过,“没有我们,你屁都不是。”
似是不尽兴,又伸至一侧,用他的脸面擦了擦鞋,顺势拍打两下:
“我们可是知道你的宝贝儿子在哪……你也不想他有个三长两短吧。”
听到管家说了什么,布朗的心脏顿时犹如被一股强烈的恐惧攥紧,这是凌驾于得知自己三天后将肝肠寸断而亡之上的,更深的恐惧。
“我不想跟你浪费无意义的时间。想活命,你知道怎么做。”
布朗许久才扶着墙站起,颤抖着抹了一把脸,抬头时,那管家已经走了。
他感到一股莫大的羞辱,他的生命,尊严,在一个布伦特管家的眼里屁都不是,身为文学社杂志部总编,也不过是权贵的玩物。
布朗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要有份量的,有说服力的人选。如果就这么宣称是卢比干的,根本无法平定风波。
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最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联,但因为一些旧怨,万不得已,他不会想找那个人。
但凭布伦特家的作风,如果他不给个交代,他们很可能还会去对他儿子下手。
哈纳特才十二岁,母亲病逝得早,没了他,肯定活不成。
想到去年儿子生日,收到他送的那本《晨露诗集》时,眼中难得一见的亮光,他的胸口就一阵刺痛。
他陪他太少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
他深呼吸几口,定了定心,折身前往《安城早报》编辑部。
他觉得他要找的那个人是不太好见的,因为据说他手下还掌管着某些地下身份者,敢动他的人,最终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没想到今天见到他这么容易。
“我早就退出文学社单干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卢修斯这么说着,他看到来者莽然撞入他的领地,却一点也不愤怒,而是一边看着桌上堆满的纸质文件,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咖啡的浮沫,“难道你要为二十年前那件事谢罪吗?”
布朗心里挣扎许久,但想到儿子的安危,最终还是放下脸面:“我没时间跟你聊旧账……卑鄙的布伦特给我下了毒……三天,交不出篡改杂志的人,我和我儿子都得死……你肯定知道什么……快说……”
卢修斯轻描淡写地抬眼:“哦?布伦特家的狗被主子咬了?真是令人唏嘘。”
“文学之声的事……是不是你们的人干的?”
卢修斯依旧是慢条斯理,他先是轻抿一口咖啡,随后将二郎腿换了一边,“这么着急?二十年前,你把文学社变成布伦特喉舌,那份‘从容’呢?”
“那时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文学社的未来。”
卢修斯:“当卢比把文学社交给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看到了它的未来。”
布朗:“那你们又有什么未来?二十年前,卢比的丈夫,那个固执的记者,非要报道布伦特家的丑闻,结果呢?葬身洪水!愚蠢至极!你,还有克劳迪,你们都和卢比一样,都信奉李琴那荒唐的教义!如果按你们的那套,文学社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是我才让它活到今天!”
当布朗将“李琴”那句说完之后,卢修斯手中的咖啡杯与杯碟发出猛烈的碰撞声,咖啡顿时将纸张浸染褐色水斑,他的手指也溅上大半,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没有松手,骨节分明得像能轻易把杯子捏成碎片。
卢修斯气息粗重地呼吸几口,“你到这里,应该不是来找我吵架的吧。”
长久的沉默。
布朗道:“我需要你对文学之声的事做个交代。”
卢修斯突然一笑。
“某些方面你确实挺敏锐的,但你要怎么办呢?如果是在打我的主意,我没准会把布伦特那帮人干掉,到时候你的文学社可就要瘫痪了。”
布朗握紧拳头。
卢修斯说中了他的痛点,文学社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布伦特,相对地,文学社必须时不时帮布伦特说说好话,包括某些不存在的好话。
但为了活命,为了儿子,他只能一再低头。
“是谁干的不重要。”布朗道:“重要的是,要有人来干这件事。”
听到这话,卢修斯又是一笑。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你都已经说出来了。”
卢比?卢比不行。正当他要追问时,卢修斯打开抽屉,从中取出几页手稿,亮在他面前。
当看清那是什么时,布朗心脏如遭重锤。
《论教育》的原稿……
数个月前,他一口回绝了《论教育》在他杂志的刊载,因其内容过于危险,威胁到多方权贵利益,甚至质疑教育大臣制定的政策。
然后,《论教育》就出现在《安城早报》。
他顿时恍然。
这个,或许真的可以……
他调整着表情,两根手指推开那份稿件,他从推开的文稿后方看到了卢修斯的笑意,但他只冷冷看了对方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立刻回到文学社自己办公室,找到那天的安城早报。
这一次,饶是布伦特管家,也露出满意的表情。
“现在你该给我解药了。”布朗道。
管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还没完呢。是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怎么,你还想让我们自己解决?”
布朗全身如坠冰窟,还有两天,什么叫给他们一个交代?任何媒体两天都不可能让某个消息传遍整个社会,就算可以,他们食言怎么办?
“这样吧,看在我们多年合作交情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巧的是克劳迪和你那宝贝儿子在一起,在柏德兰郡搞什么交换教学呢。我会叫辆专车送你过去,顺便盯着你。”
“……柏德兰郡?!从这里到柏德兰郡最快也要一天!”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管家说得很轻松,“我要求不高:不但要他承认,还要做实他的罪名。”
布朗算是明白了,布伦特这家人找上他,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关。
而是把他当猴耍,看他亲手绞杀自己的员工,看他为了活命狼狈不堪的样子。
……
卢比、卢修斯、克劳迪。
你们这群人。是你们这群人逼我的。
布朗带着满腔怒意再度来到卢比家中,他像是大仇得报般对着绝症病人狠笑道:“克劳迪这次逃不掉了!你所有的希望,都完了!”
原本面容憔悴的老教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要做什么?”
他目光死死锁定卢比的眼睛,仔细品尝着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绝望,放任自己沉醉在这股极端且近乎毁灭的危险快感中。
“你之前的那股狂气呢?怎么,绝望得发不出声了?”他笑得歇斯底里:“他们看不上你!我也别无选择!你说,命运怎么就这么捉弄人呢?哈哈哈哈……”
-
此时,柏德兰郡地方法院,第一法庭。
正前方,一面巨大的、纯白大理石雕刻的天平徽记之下,审判长木槌敲响。
而前方最显眼的位置,克劳迪被困在铁栏围成的被告席内,身着褪色灰衬衫,手脚戴着镣铐。身旁两名法庭守卫,表情肃穆。
“鉴于帕梅拉·威尼弗雷德的死亡事件被认为与莱昂纳多·克劳迪的‘煽动’存在关联,柏德兰郡治安法庭现就此案件开庭。被告人……”
当意识到审判长说了什么的时候,拉娜娅心头如遭重震。
帕梅拉,死亡事件。
前天还在跟她搭话,收下她给的软膏的小学同学,死了。
“……检方指控被告莱昂纳多·克劳迪先生长期利用其教师身份,向学生灌输违反社会公序良俗、质疑既定权威的危险、颠覆性思想,其言行对青少年心智造成严重不良影响;指控称,被告人所传播的危险思想,是导致帕梅拉·威尼弗雷德走火入魔、最终跳楼的直接诱因,被告人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拉娜娅坐在旁听席后排,在另一个方向,她看到了安东尼,在他身边还有莱萨。莱萨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像是一夜没睡,眼圈浮肿泛红,面色也如纸般苍白。
即使是死对头,看到她的反应,拉娜娅也开始想,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印象中,克劳迪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为什么帕梅拉的死能和他扯上关系?
旁边的动静,让拉娜娅转头看去,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是一名穿格子外套的年轻女性,她目光专注盯着前方,时而拿笔写下一些文字。
女子也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拉娜娅的目光。
但两人只是对上了一瞬的目光,并未继续交流。
检察官让威尼弗雷德夫人复述事情经过。
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喘不上气般,每个字都带着鼻音。
她说克劳迪上课避重就轻,误导学生在课外阅读上花大量心思,还放任并鼓励帕梅拉扮演“夜莺”。
结果帕梅拉入戏太深,走火入魔,真以为自己能飞,结果在宿舍楼顶跳舞时失足坠落。
当她赶到时,女儿已当场死亡。
夫人哭诉自己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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