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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指了指艾文,“你旁边这家伙就是第一个试验者。”
“我知道,刚才就是他提醒我用这个办法的。”药剂师小姐轻轻一笑,朝艾文投来感激的目光。
“谢谢你,先生。”
“举手之劳不胜荣幸,美丽的小姐。”
面对女孩的感谢,艾文颔首一笑,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姿态,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女孩微微敞开的胸口上。
啊,是什么懵逼了我的双眼......
艾文的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凝固了。
他用眼角余光朝下一瞟。
赛丽亚那沾满泥垢的系带皮鞋正不偏不歪地落在艾文脚背上,并不高的鞋跟把他的皮靴表面狠狠地踩陷了进去。
“嘶......”艾文疼得一阵挤眉弄眼。
“你怎么了?”药剂师小姐关切地问道。
艾文强行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见艾文老实了许多,赛丽亚才收回了脚。
药剂师小姐突然想起什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
“啊,还没自我介绍过......”
“我叫柏丽莎·库格尔,是一名药剂师学徒和实习医生。”
女孩那双深翡翠色的眼睛微微一眨。
“赛丽亚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约泽塔是我弟弟,我父亲乌多是这家小酒馆的主人,这几天他好像身体不便,卢卡斯叔叔代他照看店铺。”
“所以,请问你叫......?”
艾文微微一笑,倾听女孩的话语时,他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一段完美的自我介绍。
“美丽的小姐,我名为艾......”
艾文刚开口没迸出几个词,就被赛丽亚给打断了。
“这家伙叫艾文,是个从安德利亚来的失忆冒险者,他总是自称是什么白熊还是白狗......”
“白狮骑士!”艾文大声补充道。
“噢......好像是的”赛丽亚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总而言之就是个又自负又鲁莽又愚蠢的冒失鬼。”
“不仅如此,整天脑子里就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吃懒做,一肚子坏水......”
“我什么时候......”艾文刚想反驳,赛丽亚的语速却令他始料不及。
“上次还给我妹妹讲些低俗的玩笑,你别看他现在这么正经,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龌龊的东西呢......”
“我......”艾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虽然有些是实话但未免太夸大了。
“柏丽莎,作为好姐妹,我可一定得提醒你,千万别跟这家伙走太近,他跟那些打你坏主意的臭男人一样,本质上就一大色鬼......”
“这哪能叫色啊!?”艾文气急败坏地驳斥道,“这,这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懂吗?”
“我是对美丽又能干的柏丽莎怀着一颗高洁的欣赏之心!”艾文感觉自己都有些编不下去了,“你瞧,瞧我这眼神,啊?多澄澈,多纯粹,一如仲夏季节纤云不染的晴空......”
“还晴空呢,我看和外面臭水沟差不多吧?”赛丽亚不依不饶地怼道,湛蓝色的眼睛里盛满恼怒之意。
“你......”艾文一时语塞,搞不懂赛丽亚为何如此生气。
自这半个多月同这个女孩混得越来越熟,艾文才慢慢发现她那既是老师又是医生的温柔大姐姐表面之下,隐藏着一个古灵精怪且执拗固执的性格,有时总是莫名其妙的生气,令人摸不着头脑。
仔细想想我最近也没做啥得罪她的事啊......?
噢!
艾文突然想到什么,恨恨地说道:“害,不就是今天晚上练琴把你鸽了吗,我不是拜托罗蒂阿姨告诉你了,至于这么诋毁我嘛......”
赛丽亚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知道啊!?我今天一下午都在照顾完劳伦茨先生,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回家准备谱子,结果你就跑去跟爱德温他们来酒馆鬼混了!?”
艾文不服道:“这哪里是鬼混?我们得知美丽的药剂师小姐今晚要从城里回来,专程来迎接她的,而且爱德温说有事情要和她一起商量,希望我也能来。是吧,爱德温?”
感觉自己变成局外人的爱德温正在发愣,被艾文这一问,一脸懵逼不知所措。
“是吧?是吧!嗯?英俊的史塔克先生?”艾文不停使眼色。
“啊?啊......是的,是的。”爱德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似乎觉得这样可以让艾文欠自己一个人情,便勉为其难地圆了下去。
“是这样,今天我们训练完以后,艾文本来是要回去准备练琴的......”精明的爱德温脑子转了起来,说谎脸不红心不跳对他而言只是基本操作。
“但我和约泽塔知道柏丽莎今晚要回来,就想为她专程办一个迎接聚会,同时呢,我们也有一些事情想和她商量一下......”
“我觉得呢,艾文作为我们民兵队的一员,而且还是击败了奥雷诺的高手,非常有必要同我们一起参与这次聚会......”
“于是经过我和彼得的多番劝说呢,他终于才非常不忍心地推掉了晚上的练琴。”
“咳。”爱德温清了清嗓子,“这主要是我们几个的决定,和艾文没什么关系,事情就是这样。”
“漂亮。”艾文拍了拍爱德温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说。
爱德温则回以一个极其虚伪的笑容。
“你觉得我会信......”赛丽亚显然并不吃这套,她还没说完,柏丽莎就插话了。
“我很好奇,你们想和我商量什么呢?”柏丽莎认真地问道。
“啊......这个......”面对心仪的药剂师小姐,爱德温眼神闪烁起来,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看得艾文在一旁干着急。
艾文眼睛四处乱转,看到爱德温腰间的佩剑。急中生智,赶紧抢先道:“是这样,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呢,我们民兵队成员的战斗水准都有很大提升。”
“兰伯特队长觉得我们已经可以放下木质训练剑,转而使用真剑进行练习了,这有助于我们更快适应真正的战斗......”
“但我们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曾驻扎此地的原巡逻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武器装备,只有一些陈旧生锈的铁剑。”
说着,艾文把爱德温腰间的铁剑拔了出来。
果然,刃边上已经出现了一些铁锈,看起来只要轻轻一砍就会崩碎。
“于是我们商量着要购入一批质量合格的,适合初级剑士的制式钢剑,长度大概在七十到一百厘米之间的标准武装剑,如果可以,最好还能配上轻型圆盾。”
“我们原本想从镇上的铁匠铺,也就是爱德温的父亲史塔克家的店里订购......”
“但是由于镇上用于锻造武器的好钢材不多,并且史塔克先生已经多年没有锻造过这样大批量的剑了,如今他只是为农夫们造一些实用铁器,偶尔为猎人们造几把匕首或者短刀。”
“所以,当我们听说常年居住在安特凡尼亚的柏丽莎要回来后,都觉得她身为尊贵的药剂师,在城里打拼这么多年,一定有一些门路,就决定让她帮我们在城里订购一批物美价廉的武器装备。”
“我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艾文信誓旦旦地起誓。
轰——
一声震雷如午夜的钟鸣般响彻天际。
“嗯,就是这样。”艾文被雷声吓了一跳,心虚地点了点头。
爱德温此时长大了嘴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说起谎来如此镇定自若的家伙。
“噢,这样啊,那我确实可以帮你们,我们改日再谈吧。”
柏丽莎盯着艾文的眼睛,露出一个带有深意的微笑。
“真的?兰伯特队长知道吗?”赛丽亚将信将疑。
“当然是真的,对吧?爱德温?”艾文自信点头,拍了拍爱德温。
“对,我们本决定今晚和柏丽莎好好谈一谈,谁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爱德温面不改色,煞有其事地承认道。
“其实你换个角度思考一下,今晚要是我们不在这儿......”艾文放慢了语速,“没有爱德温帮柏丽莎快速找到一张桌子,没有我及时提醒她使用史莱姆,也许......”
“是的,后果可能不堪设想。”爱德温附和道。
赛丽亚噘着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终于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勉强相信你们。”
艾文刚松了口气,赛丽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艾文,这件事可不能这么算了。”赛丽亚恨恨地盯着艾文,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我忍了很久了,你好好想想,这是你第几次食言了?”
“呃......顶多就两次吧?”艾文挠了挠脑壳,这种事他也记不太清。
“哈?这已经是第五次了!”赛丽亚的声音提高了一个档次。
“每天我既要准备给孩子们上课的内容,还要照顾病人,仅剩的一点儿时间还得教你这个笨蛋弹琴!”赛丽亚恼怒中又带着一丝委屈。
“我认真准备那么久,你却总是找些借口搪塞!”
艾文不禁反驳:“怎么能是借口呢?都是正当的原由啊。”
“第一次你就在床上瘫着不动也是理由?”赛丽亚质问道。
“那几天训练强度太大了啊,兰伯特教官对我可狠了,整天除了体能训练就是体能训练,简直魔鬼日程......对吧,爱德温,你亲眼所见的啊?”艾文边说着,手肘碰了碰爱德温。
“是啊,艾文的剑术天赋太强了,连兰伯特教官都没什么好教他的了。估计是出于嫉妒,他就不断给艾文增加体能训练,寻常人人根本承受不住啊!”爱德温“深表同情”地说道。
“那第二次你人都不见了又是怎么回事?”赛丽亚语气稍稍弱了一些。
“那天由于约泽塔的身体状态不太好,训练时一直跟不上队伍,导致兰伯特教官非常生气,罚我们一起留下来加训呢,对吧,约泽塔?我们还一起扶你回家呢。”艾文朝远处的约泽塔使了使眼色。
“啊......是的,唉,那天都怨我,拖累了大家。”约泽塔反应了过来,一脸假得不行的愧疚之色。
“噗。”身为他亲姐姐的柏丽莎一眼就看出了弟弟的谎话,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第三次......”赛丽亚气得跺了跺脚,不肯就此罢休。
“停。”艾文不能再让她继续问了,再编他真的编不下去了。
事实上,他每次就是想偷懒睡个觉而已。
“咳咳,尽管有时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没能上课,但我私底下一直都有好好练习的。”艾文看着赛丽亚,目光真诚。
“是吗?那首教了你整整一周的《她的踵音》,你练会了?”赛丽亚避开了艾文的目光。
艾文仿佛胸有成竹,自信笑道:“当然,烂熟于心,根本不用看谱子。”
“下次我检查,你要是弹错一个音......”赛丽亚的鞋跟又落到了艾文的脚上。
“行啦行啦......”柏丽莎笑着拉走赛丽亚,鞋跟敲在了地面上,艾文的脚幸免于难。
艾文暗自松了口气,对柏丽莎致以感激的微笑。
随后柏丽莎就语出惊人。
“你俩别在这打情骂俏了......”
......
艾文闻言一愣,反观赛丽亚,白皙的脸突然像落日时分的晚霞一样烧得火红。
“哈!???”
“啥!???”
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
“我,我怎么,怎么可能跟着家伙打情骂俏啊!”赛丽亚急得语无伦次起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喜欢她吧???”艾文一脸不敢相信地耸了耸肩。
“你这......!”赛丽亚忍不住就想踹艾文一脚,却被艾文灵巧地躲过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心虚了吧???”艾文见赛丽亚被柏丽莎拽住,继续肆无忌惮地出言挑衅。
“柏丽莎!放开我!一定不能饶了这个家伙!”赛丽亚恼羞成怒挣扎着要摆脱柏丽莎。
“噗......”
“哈哈哈哈哈......”
柏丽莎忽然大笑起来,甚至笑出了眼泪,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不来。
一瞬间艾文和赛丽亚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就破灭了,众人都被柏丽莎的笑弄得不明所以,连她的亲弟弟约泽塔都一脸懵逼。
“喂,怎么回事啊?”艾文戳了戳爱德温,“不会精神压力太大被逼疯了吧?”
爱德温闻言皱起了眉,立马凑了上去。
“你没事吧......?”
“哈哈哈......没事.......我没事。”
柏丽莎伸手把爱德温推开,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懂她为何笑得这么开心。
柏丽莎靠在桌边,望着被煤油灯照得昏黄的屋顶,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喜极而泣的泪水沿着侧脸流淌至脖颈,在光照下宛如银链。
“那个小家伙,约修亚......”柏丽莎看向那个昏迷中的少年。
“当贝拉第一次给我介绍他时,我就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翡翠般的眼睛倒映出少年青涩的模样,在那枚幽深的宝石里封存着遥远的往昔。
“我一下子就被这个男孩给吸引了......”
“那是我此生第一次看见这样俊俏的家伙。他的眼睛,总是让我想起小时候,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漫长夏天,我和父亲去湖心镇捕鱼,那时候妈妈也在,约泽塔这个小坏蛋还在她肚子里......”
“我们划着船,飘在湖上,鱼在底下,湖面很蓝很蓝,就像......童话里的大海一样。”
“我躺在船里,天真地问父亲:‘爸爸,我们这是在海上吗?’”
“父亲笑了,他说:‘不,宝贝,这只是一片湖。’”
“我又追问:‘那海是什么样的?’”
“母亲摇了摇头。”
“但父亲揉了揉我的小脑袋,他说:‘我没去过海边,但我知道海是什么样的。’”
“‘是怎样的?’我问。”
“父亲说:‘曾经有个旅人给我讲过,海,很蓝,很大,望不到边际,你只要看上一眼,就永远无法忘记,你会永远想要知道,海的尽头有什么,它是如此迷人......’”
“他接着说:‘在我更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要去海边亲眼看一看,所以我努力工作赚钱,因为在诺亚文看不到海,得到更远的地方去。’”
“然后,他突然看着母亲,说:‘直到某天,我遇见一个人,我记得......是在绍姆镇附近的山上,噢,那可真是个和大海毫不沾边的地方。’”
“他笑起来:‘我背着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包,和那个人擦肩而过,我只是,只是不经意地,悄悄看了一眼......’”
“‘我看见她的眼睛。那一刻,我想,噢,米拉在上,那就是大海吧。’”
柏丽莎边回忆着边笑起来,“哈,这是我那个笨蛋父亲这辈子说过唯一的情话,我长大以后总是拿这个来调侃他......直到妈妈离开我们。”
“后来我离开了普雷德,揣着我那可笑的理想,在安特凡尼亚,我一路磕磕碰碰,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每天都被索玛先生责骂......”
“难过的时候,我总是想,我得坚持下去,我得赚很多钱,很多,多到足够我离开诺亚汶,多到足够我旅行到海边,亲眼看一看大海......”
“直到遇见了这个家伙,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柏丽莎望着沉沉睡去的少年,她嘴角弯起来,很多美好的东西浮现在眼前,很多很多,一层一层,接连不断,以至于她看不清他了。
泪水从她努力睁大的眼眶里溢出来。
“赛丽亚,贝拉和我,我们是好姐妹,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所以当我有一天,我发现,约修亚和她住在一起时,尽管很难受,但我也......很高兴。”
“我们是朋友,我们经常碰面,我总是听见他们因为一些琐事争吵不休......就好像在给我表演戏剧,他们甚至察觉不到彼此的感情。我就在旁边看着,我只是个观众,我笑不出来,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就像刚才的你们一样,赛丽亚。”柏丽莎歪着头,笑望她最好的朋友。
赛丽亚呆在原地,她看着柏丽莎的眼睛,如鲠在喉。
艾文沉默地望着她们,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所谓的‘爱’是什么呢?人们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掉入这个陷阱呢?”
“我不明白,赛丽亚,我不明白......”
“我本该就像个观众一样,看完表演,应该鼓掌,应该祝福,然后应该安安静静地离场......”
“但我做不到,赛丽亚......”柏丽莎垂着头,摸索了好久,从包里摸出一个铁盒。
她的手颤得厉害,就像她做手术的时候。
铁盒里装着一些细长的纸条,她用指尖轻轻夹起来。
卷烟。艾文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在他记忆中的那个时代,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东西。
“我们是朋友,我们总是碰面,总是,总是,几乎每一天,每一天......”柏丽莎的语气变得癫狂起来,好像极度仇恨那些时光。
她在癫狂中不停地滑动火柴,可由于浸泡过雨水怎么也点不燃。
“嘿。”艾文走的她身前,右手食指上的指环光芒一闪。
一簇细微的火苗窜起来,点燃了烟纸。
“谢谢。”柏丽莎轻声说。
她将颤抖的烟嘴递送到微张的唇边,用尽全身力气吸了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量烟雾从她的口鼻涌出,穿透她凌乱的红色卷发,轻飘飘地升腾,直到消失于煤油灯的黄昏色领空。
一切似乎随着烟雾而缓缓消散了,她的咳嗽渐渐停了下来,也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话。
艾文不自觉地被她代入到这样的情绪中,他同情这个女孩,但事实上他无法感同身受,准确的说,这世界上没有谁能做到感同身受。
他长大至今,还从未经历过这样残酷的感情,只在小说或者电影里听闻。
他确信,自己不知道爱是什么。
艾文想尝试安慰这个女孩,但却他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既没有丰厚得可以酿成酒的往昔,也无法杜撰出感人至深的故事,只谈过一两场无比青涩的恋爱。
他一生短短的二十来年都生活在面具的保护之下,在那个他曾经生活的世界,人们互相提防,用谎言和伪善武装自己。
做为适应了社会法则的一员,他几乎很少向谁袒露真诚,是个独来独往的家伙,只有过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
那些表面上看起来风光的朋友,总是不停地恋爱,又不停地分手,然后在宿醉时痛骂爱情。
也许爱本身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艾文这样想到。
“抱歉,我自说自话了这么久。”柏丽莎丢掉了烟,微笑着直起身来。
她擦干了泪水,除了眼眶有些红以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或者说,她希望所有目击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所有人沉默时,喋喋不休的雨声显得异常刺耳。
艾文讨厌这样的沉默。
他不愿沉湎于情绪的漩涡里,这会使夜晚显得漫无止境。
“所以......”艾文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们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他......约修亚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柏丽莎原本沉浸于悲伤的瞳孔瞬间流露出恐惧。
“在我们经过侍卫谷之前,就在路上遭到了袭击。”
“如果不是约修亚的箭,我可能已经被咬成碎片了。”
“我不知道那种‘怪物’是什么,也许是狼,也许是其他的什么......”
“它像是一具尸体,浑身散发着恶臭,但又灵活得不可思议。”
“当它倒下后,密密麻麻的虫子从身体里爬了出来......”
“虫子?”艾文抓住了重点。
他再次确认道:“就是刚才从他是伤口里冒出来的那种东西吗?”
柏丽莎点了点头。
“是的,非常恶心的虫子,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生物。”
“当我们骑马经过侍卫谷,目睹遍地都是尸体。”
“他们死状极惨,似乎都是死于这种‘怪物’的袭击。”
“很快,我们还来不及反应,约修亚就告诉我周遭都是那种‘怪物’”
“它们成群结队,漫山遍野......”
柏丽莎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那些场景令她感到一阵后怕。
“所以我们开始策马狂奔,一心只想赶快到达普雷德。”
“约修亚为了保护我而负责断后......他让我一定不要回头。”
她看向那个仍处于昏迷状态的少年,眼底泛起一阵晶莹。
“我竟然听信了他的傻话。”
“我害怕极了,一路策马朝着小镇疾驰,我几乎已经透过大雨看到钟楼......”
“当我回过头,想告诉他,‘我们就要到了!’,却发现他不见了......”
柏丽莎面露痛苦之色,强烈的愧疚令她紧咬双唇。
“所以......你倒回去找到他了?”艾文顺着她的话猜测道。
“是的。”柏丽莎点了点头,“幸好他离我并不算远......”
“一群‘怪物’正围着他的马啃食,他倒在地上,与两只‘怪物’缠斗......”
柏丽莎闭上眼睛,慢慢回忆那个场景。
“他发现我折返回来,生气地冲我大喊大叫,让我赶紧离开。”
“但是......我不能......”
柏丽莎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又自嘲地一笑。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骑着马向他冲过去。”
“我朝他伸出手,他却吼道:‘快走,你这笨蛋!’”
“但我没有听他的,他又急又气,在眼前的战斗中分了心。”
“其中一个‘怪物’扑到了他身上,另一个则趁机撕咬他的腿。”
“我没有停下,距离正在缩短......”
“我尽可能地俯低身子,把手伸向他......”
“那几秒钟如此漫长......”
“我觉得我可以抓住他,但他被两只‘怪物’狠狠地压在地上。”
柏丽莎哑然一笑,失魂落魄,仿佛正在重新经历那一切。
“他没有抓住我的手。”
“我们错身而过。”
“当我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他时,我的马‘葡萄’发出一阵嘶鸣。”
“我回过头,以为自己也要落入‘怪物’之口......”
“却看见他浑身是血的坐在后面,噢,米拉在上......他抓住马鞍底部的挂袋自己翻了上来。”
“他就这样倒在我身上一动不动,喊着‘快走!快走!’,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
“万幸......”
看着少年身上正缓慢痊愈的伤口,柏丽莎语气里又有了哭腔。
“都是我的错......”
赛丽亚轻抚着她的后背,帮她把散乱的头发理顺。
“这不怪你,柏丽莎,他救了你,你也救了他。”
“是的,赛丽亚说得对。”艾文听完了两人的惊险经历,长长地舒了口气,“倘若没有他断后,你不可能活着出来。若你没有折返,他也不可能活下来。你们拯救了彼此。”
“但如果不是我,他不会......”柏丽莎似乎陷入自责的泥潭中。
“不,我相信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是不会抛下你不顾的。”艾文看着那个少年,他年轻的面庞早已褪去了稚嫩。
是什么令这个男孩成长得如此之快?他又经历过怎样的冒险故事呢?
艾文不得而知,他扪心自问,倘若是自己处于那样的情景下,是否有那个魄力留下来为同伴断后呢?
“他是一个勇士。”
艾文发自内心的赞叹道。
“以我个人的观点,我不认为你对他的......爱是错误的。”
“害,换做我是个女孩啊,我肯定也爱死这种男人,长得又帅还这么正义勇敢,妥妥的小说男主角啊?”
艾文习惯性地开起玩笑来。
“噗。”眼中带泪的柏丽莎听闻艾文的打趣,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这种时候还开玩笑!”赛丽亚嗔怪道。
两个女孩的情绪似乎逐渐安定下来。
至于约泽塔和爱德温这两个家伙,一个神情恍惚一个失魂落魄,艾文可没心情再去理他们了。
眼看悲伤凝重的气氛逐渐缓和,艾文终于松了口气,他甚至感到一丝久违的疲惫,或者说精神上的憔悴。
这个动荡的夜晚就这样结束吧。
艾文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祈求短暂的休憩。
雨滴凛冽地狂响,仿佛无休无止的循环乐,不仅没有分毫沉寂,反而愈发狂躁起来。
他突然感到心脏一阵猛烈地皱缩,像是有一只利爪穿透肋骨扎了进去。
艾文睁开眼的刹那,一个极富有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女士们,先生们,非常抱歉打扰你们的美好时光。”
石砖墙壁战栗起来,煤油灯如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身披漆黑斗篷的巍峨男子矗立在众人中间。
被宽大兜帽遮掩的面容。
反射微光的全身板甲。
铁手套与扇形鸢盾。
缠绕绷带的长剑。
黄金狮子纹章。
艾文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男人接着说道:
“我很遗憾地告知你们......”
“我得杀了那个少年。”
勋徽骑士。
天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