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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到院里那伸出来的高枝时,柴月仙刚到陈公馆门口。前门立着两个血盆大口、眼似铜铃的石狮子,守着扇厚重的黑金大门,门上挂着两个铜环,也雕作凶兽模样。只是这门上的花纹千奇百怪,颜色驳杂,像什么绿色、红色、黄色都来凑热闹,威严里这就添了一丝滑稽了。
“柴大家看看这大门,啧啧,这可是我们陈老爷花重金买来的!上面的花纹也是我们陈老爷亲自设计的,据说是请了什么建筑设计大家做的帮手,还是洋人,面儿可大着呢。”柴月仙身旁站着的仆人介绍得眉飞色舞,一看就是这陈显贵亲自培养出来的家奴,心都和主子长在一顺儿。
她望着那五花八“门”,作了极中肯的评价:俗。
这陈显贵便是大上海有名的商人,有传言说是早些年靠着战争发了一笔横财,之后越做越大。士农工商,尽管这年头做商人的势头兴起了,多少也被人暗地里瞧不起的——不过,除却“士农工商”,不还有“有钱能使鬼推磨”?任他陈显贵身份再怎么低贱,再怎么一身的铜臭味,总还有人上赶着去巴结。
柴月仙算是陈显贵的老相好,平日也不爱凑热闹,此次前来陈公馆赴宴,还是为的陈显贵那一句话:“你若不来,我也不做这宴了。柴大家,就当是赏小人个脸?”
陈显贵今儿既然给她发了请柬,便是又因着这事儿把心里思慕的才女请了来,若说是一睹芳颜,还是单纯想听曲儿,这咱就不晓得了。
柴月仙顾忌着今儿穿了绒布料的长裙,最是容易发皱,伸手来要把裙子抻直了。这一偏头,哪想帽子被那伸出来的枝丫挂了一下,一旁的小仆顿时是喜笑颜开,“哎呀,恭喜柴大家,贺喜柴大家!您这是鸿运当头了呀!”
柴月仙忍俊不禁,道:“你这小仆,倒是油嘴滑舌。”
进了陈公馆内,远远地便听了那正厅里头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引路的仆人笑道,“柴大家可得走快了,厅里头马上就开宴咯!”
一到正厅里便听得那陈显贵粗粝的嗓门,如在沙子里滚过似的,“哟,王老爷,稀客稀客,哈哈哈哈,您快往里请坐,往里请坐!”
“哎呀,是秦夫人来了!我这面子可够大,连秦夫人这座大观音都给请来了!”
柴月仙打眼一瞧这陈显贵,几年没见了,气质老练了许多。这厅里头的男人无一不穿着华丽,西装笔挺,陈显贵也不例外。陈显贵人生的高大,早些年穿青布马褂总显得他不伦不类,偏生今儿这黑皮鞋黑西裤白衬衫,格外的相衬。头发还是板寸,想来是他懒得打理,配着他这豪爽不羁的模样,倒平添几分飒落。常年在外奔波,他的肤色也偏黑些,五官粗犷的有些过头了,也不是时下贵夫人贵太太爱的那款。但真有人夸他俊倒也合理,陈显贵是有那么股硬汉气质的。
这头见着柴月仙踏着月色款步而来,陈显贵心念一动,眉开眼笑地道:“柴大家不愧是叫‘月仙’,可真跟个月下仙子似的,这一来满屋子都生辉了啊!”说完了还伸出只手,洁白的手套上一尘不染,这是示意柴月仙将手搭上来。
见她有些犹豫,陈显贵眨了眨眼道:“今儿我这手套,还没碰过任何一位佳人。”
虽说陈显贵有素来老赖,就算她不应,他也会自个儿找台阶下。但柴月仙私心里也不想给这位爷添堵,闹得不愉快。于是她伸出手,看着陈显贵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陈显贵这人平日里粗糙,嘴唇却是柔软的,男人抬着头望向她,额头上挤出来几道抬头纹,下面那双眼里竟也藏着几许风月柔情。
柴月仙又是缩回了手,四处张望一番,而后又迅速地低头小声道:“这儿人这么多呢,快别耍赖了。”
陈显贵盯着那风姿绰约的身影半晌,就见那胯在他眼前轻轻摇摆,步伐间黑色绒布裙的下摆时而把小腿隐住,时而又露出来。
柴月仙生了张圆脸,脸却不短,眼也是略扁的,眼尾微微向下,笑得时候眼角略有些桃花纹。只是这柴月仙不爱笑,鲜少有人瞧见罢了。两弯原本浓黑的眉毛应了时下潮流,剃成双柳叶眉。城里人更爱肥唇,她这一双嘴倒是小而薄,却并不显得老气。身段高挑,瘦削又单薄,没什么线条,脊背却打得直直的,典型一副保守又文静的样子。这女人打那一站,哪怕什么都不说,便有人赞一句,好一个浑身书卷气的女子!
陈显贵凑在柴月仙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呀,柴大家今儿个是真给我长脸,打扮的这样好看。往日里缘何没见过你穿这身裙子?”
柴月仙瞪他一眼,也不做声。
陈显贵笑道:“三天以后我定的那场《霸王别姬》,要不还是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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