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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唱的太好,柴月仙竟也是入了戏了。
灯光前一刻还昏黄着,后一刻盯着那舞《夜深沉》的虞姬,场子里头忽闪了几下便亮如白昼。柴月仙定睛一瞧,身侧这坐着的哪还是乖巧的陈显贵,倒是又成了嬉皮笑脸望着她的陈老赖。
她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剧场,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做的旦角儿打扮,这么恍恍惚惚一思量,才想起来这是陈显贵央求她唱《桃花扇》那一出。
“好月仙呐,听你唱《桃花扇》这许多回,你还从未给我一个人唱过呢。今儿这戏台子我也替你搭好了,你就依我一回,可好?”
柴月仙依他所言,这就唱了一小段。
“想起那拆鸳鸯离魂惨
隔云山相思苦会期难
倩人寄扇擦损桃花
到今日情丝割断芳草天涯。”
陈显贵双腿交叠着,倚在小桌那听,左手里拿着个折扇,右手执着枝笔,不知往扇面上涂涂画画些什么。柴月仙见他这般,还以为他不认真听、故意拿这当玩笑,当下止了声,紧闭双唇,不再唱了。正好这陈显贵抬了头,笑看着柴月仙冷若冰霜一张美人脸,双手捧着那折扇到她眼前:“柴娘娘,嗳哟,饶过小贵子吧!奴才方才给您做了这折扇,专配您这出《桃花扇》使的。”
柴月仙打眼儿一瞧,那白色扇面儿上画的,只一枝横斜的树枝罢了,桃花她是一朵没见着。
“你说这拿来配《桃花扇》,上头的花怎的又瞧不见了?”
陈显贵笑道:“这不是图个好彩头嘛。那李香君最后不也没嫁成侯方域,还血溅了这扇子,我怎能容忍柴大家受这样的苦呀!”
“好罢,我当你是诚心诚意的。只这折扇上,怎的没题诗?”
这回可是把大字都不识一个的陈老爷给难住了,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道:“这不留着给柴大家题?柴大家博学多才、见多识广,我哪比得上啊。”
柴月仙思量片刻,提起笔,写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陈显贵在旁侧看了是赞不绝口,笑道:“好啊,这就是上次你说的那名为苏轼的诗人写的吧?真真是妙笔……妙笔……好啊,好啊!”
柴月仙斜睨了他一眼,心下颇有些无奈。想来他除了戏,旁的真是一窍不通。平日里来听戏的书生才子一抓一大把,哪个像他这样,连苏轼、秦观都不晓得?
柴月仙道:“这是秦观的《鹊桥仙》。你见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了没?是说我俩这数载相伴,实属难能可贵。”
陈显贵笑道:“懂了。柴大家面上总是冷若冰霜,心里原也惦念着小人呢。”说着将那折扇放在眼前细细观摩一番,吹了口气,想把那墨迹吹干。把玩好一会,这才又交还到柴月仙手中道,“月仙,这折扇便是我赠与你的了。日后,甭管是打仗了还是怎么的,我定将你保护好,绝不会有血溅宫扇那一出。”
柴月仙望着眼前人,他双手捧着那折扇,神情端正严肃,似是手里捧着他的真心似的。她笑着接了折扇,道:“行啊,陈显贵,这扇子我会好好珍藏的。”
头顶这灯光忽闪忽闪的,柴月仙眼一闭、一睁,周围场景就又变了模样。陈老赖又成了陈显贵,还是坐在她旁边听那出《霸王别姬》,一动不动好似个死人。
台上正演到那黑色花三块瓦脸的楚霸王出来,唱着:“吒,吒,吒,吒,哇呀呀……妃子,四面尽是楚国歌声,莫非刘邦已得楚地不成?”
柴月仙正入神,不知是看戏入神还是想事入神,这一直老老实实的陈显贵突然用手肘轻推了推她:“你道这《霸王别姬》如何?”
柴月仙心里装着事,之前的戏听得断断续续,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把问题抛回给他:“你觉得如何?”
陈显贵把侧着的身子扭正,重又摆回来,双眼直视前方,左右手十指相扣着摆在膝上。
他说:“不如何。我不爱《霸王别姬》。”
柴月仙觉得这也在理,这本是一出极悲的戏。陈显贵怕是给自己看进戏里头去了。
“你今日怎怪怪的?进了剧场就再没听你说话了。”
“心里郁闷罢了。”
“怎的?为的那日?”
“大抵是为的那日。”
柴月仙叹了口气,想要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陈显贵看着她,双眼有些迷茫:“月仙,有时我总觉得咱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究竟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
静默了一会儿。
“下场《乌江自刎》,你还要听吗?”陈显贵侧了身子问她,而后竟又把身子回了过来,自言自语道,“还是别了吧,下一场更悲。”
“楚霸王功业未成含恨自刎,一夕之间往日荣光散尽,如何能说是不悲呢?听戏的人坐在这,台上唱戏的人还没入戏呢,我们自个儿就已经在里头了。”
两个人心里同时升起一股巨大的悲哀来,只听得台上霸王一句:“看来今日,就是你我分别之日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