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页
雷法把老观主给打哭了,还是屁滚尿流的那种,不过据说在帝国版图某个角落里,下了将近一旬的暴雨,雨水成灾,雷鸣轰轰,被洪水淹死或是被雷劈死的百姓多达数百,不少难民流落他乡,惨的很。
还有一件更奇特的趣闻,据说在暴雨之初,不少难民纷纷组织起来,以珍贵压胜钱祈天消难仍旧毫无奏效,最后干脆就捣毁临时搭建的祭坛,万人指天,破口大骂,希望能将这场灾难骂走,可仍是无济于事。
后来这老观主一旬时间都是弯腰驼背的,碰见弟子询问时,他就说温裕那一手雷法后劲实在是太大了,给闪到腰了…
不过这几年那块小版图却是风调雨顺了起来。估摸着这老观主也是怕了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那群相随老观主而来的道士脸色苍白的擦掉耳边的血迹,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声。
老观主停下身形后,身后那道雨幕的推移也是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山中狂风也是止息。
山林中,一条条红斑屋龙被劲风吹落在地,压盖在散乱的枝叶中,狂风一止,那些通体生寒的红斑屋龙从散乱的枝叶中攀爬了出来,蛇信迅猛吞吐,刚刚因风声引起的震动已经引起了它们的警觉,这些屋龙通过腹部鳞片的震动来获取信息,此时皆是蓄势待发,似乎是像捕食时一般警惕凶残。紧随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沙沙声,宛如万千夜叉行走在枯草丛中一般瘆人。
屋龙没有顺着地面四处游弋,而是拖着手腕粗的身子往桂树上迁移而去,一时间又是一片映山红。
直到这时,那几位道人才发现林子中的异样,几人同时心惊肉跳了起来。
怪不得那条屋王河突然消失了。
老观主看着满山的挂树屋龙,轻轻转头笑着问道:“到底是谁在算计谁?”
老人也没期待得到回答,自顾自说道:“一个可以在既定方针的战场之外还能缝缝补补、拨乱反正的战鼓手,天底下估计也就只有你们敢这么轻视他了。”
“你们就算是赢了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依旧还是没能明白他的厉害之处啊。”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能够在战场上施号发令的人,即便是死了,依旧会留有层出不穷的后手,更何况他不但没死,反而还有了将近七百余年的喘息时间,养虎为患不过如此了。”
……
红烛镇。
房沅站在昏暗的请钱铺子里,正对着一堵墙皮剥落的墙壁,这面墙壁上几日之前还是血色线条符纹密布的光景,不过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篆刻在墙壁上的“蚯蚓”已经荡然无存了。
铺子内外水汽湿重,房沅轻轻吸了一口气,下一刹那宝石般的眸子宛如晕出鲜血一般鲜红通透。
铺子外面,天色昏暗了下来,仅有稀薄的余晖穿透水雾照射下来,黄禄一身皮裘上凝聚出晶莹的水滴。他躺在藤椅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看书籍,而是轻轻闭眼,他想多晒一会儿这清冷的夕光。
……
一枕观内,孙希山倚着那具破败的泥塑像坐了很久,在某一刻,他才轻轻站起,弯下腰以大红袖口轻轻拂拭掉破败泥塑上的灰尘,那些被拂掉的灰尘沾满老人的袖口,一点一点的变成金色。
拂掉最后一丝灰尘时,老人袖袍突然罡风大作,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泥塑。
一枕观内,蓦然间金光大涨。
与此同时,那袭鲜红大袍寸寸崩碎,一袭白光蓦然流转。
气势颓败的老人在这一刻宛如神祗一般风姿绰约,大袖无风自荡,纤长青丝飘飘然若流云。
耳际那对蛇玉环轻轻震动,如鸣佩环。
白衣之下绽放金光,攒动的金光宛如游荡的金色蚍蜉群一般,老人轻轻抬起双手,牵引那片浓密粘稠的金色光辉收拢入袖筒。
以山为界,重塑金身。
……
售灯铺子至今也没有个名字,人们已经习惯称呼它为售灯铺子了。
老掌柜一生南征北战,几乎在旧帝国每一寸版图上都留下过鼓点,唯独这块陪伴他最久的方寸之地没有留下丝毫鼓点。
即便是英雄,也会有倒下的那一天,也许这里会成为他的绝唱之地。
老掌柜坐在柜台后,看着李灯离开的身影,以往冷峻的眼神中竟满是泪水,但也仅此而已。
李灯心情有些失落,有些不舍。就在刚刚,老掌柜告诉他可以离开镇子了,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李灯纵是万般不愿,但在看到老掌柜那坚定的眼神后也只能败下阵来。
临走时李灯为老掌柜泡了一杯菊茶。
侍亲如恭,有时候真的就只是一些小事,小到泡上一杯茶就能表达最大的恭敬。
在李灯走出铺子时,老掌柜突然叮嘱了少年两句话。
别偷懒。
这间铺子,留着。
李灯身形一怔,没有转身,只是不停的抬袖子。
李灯直到此刻才明白那句话:灯儿,希望你下次再来拜祭的时候能恭敬一点,到时候你可能就不会有这么怕了…
少年仍是没有转头,背对着老人使劲点头。
走在街上,少年听到了鼓声,慷慨激昂的鼓声。
少年心如擂鼓。
少年走了,只留下一个擂着鼓的老人。
……
木坊。
汉子站在后院,听着敲击的鼓点,生平第一次没有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反而有些淡淡的伤感。
记得以往每次听到进军鼓时,汉子整个人似乎都要燃烧了起来。
再艰难的仗,只要鼓点还在,汉子都不会有任何的惊慌。可汉子从来没有想过在他有生之年的征伐中,那片鼓点会消失。
站在后院中的殷泓身如雕塑,认真聆听着这场每次收官之时老掌柜都会敲响的送君行。
老掌柜的鼓声分明是在跟李灯告别啊,但鼓声并不悲怆,是老掌柜一生从未敲过的昂扬送君行。
送军行,送君行。
尸山之间,便是吾心归处。
汉子伸手平托而出,横枪挂甲,“李氏王朝,殷家军殷泓请战!”
……
街角。
说书先生一脸唏嘘,老泪纵横,多少年没有听到这昂扬鼓声了?
可是这场注定会成为绝唱的鼓声,鼓擂万军行,荒凉老坟冢,还有几人能够听到?
真是感慨颇多,谁能想到曾经沙场之上以鼓为号、调动千军万马的战鼓声手最后一鼓,能够调动的人竟然只有寥寥几人?
但无妨,那鼓声的气势犹在,声不止兮战不止,千军万马争赴死。
他安静的坐在书案前,心胸意气翻涌不休。
老骨未凋、犹有浩荡意。
……
按照老掌柜的吩咐,李灯可以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去一趟请钱铺子,再独自一人去往乱坟冢,找一个叫温裕的道士,最后跟随温裕走出山脉。
李灯隐隐能察觉到一丝危险,山脉外那一片举世罕见的雨幕便是极好的证明,再说了少年在请钱铺子那边看过不少书籍,心中自然会有一些了解。所以不敢耽搁,匆匆回家取走父母的灵牌后便一路跑向请钱铺子,由于时间十分仓促,李灯甚至都没有挖出院子里墙角的积蓄。
街道顺着请钱铺子门前蔓延,在李灯身影再次浮现在街上时,黄禄这才睁开了眼,看着少年飞奔的身影,黄禄安静的笑了,这是帝国最后一个飞奔的少年郎啊。
当新王重临时,旧国之都会崛起新城,万家灯火。
在那之前,注定会是森森白骨垒起的帝都关隘。
李灯离开请钱铺子跟离开售灯铺子一样,没有过多的言语,千言万语终究是一言难尽呐。
他拎着黄禄交给他的包裹,在老人的目送中离开了。
黄禄与老掌柜不同,他是微笑的送少年郎离开的。
送别和诀别,一字之差,已经不能说成是天壤之别了,应该算是生死之别。
少年郎在走出镇子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像多年之前,父母撒手人寰的痛楚萦绕在少年内心,如跗骨之疽挥之不去。
直到这一刻,少年才敢回头望去。
天地间奔雷汹汹,雷光闪闪,隐而不发。
昏暗的天空上,老掌柜披头散发高坐云端,整个人气势浑然一变,周身电光萦绕,像是敕令雷电的神祗一般,以枯朽的身姿镇压漫天雷电。
一架被精心缝补的鼓面宛如蜈蚣的脚足一般,但此时那些被修补起来的裂缝上却是缠满了璀璨的银光,宛如裂开的版图。摧残银光顺着缝隙向外攀爬,宛如行军的推进路线,这是势不可挡的姿态,这是一往无前的姿态,这是开疆裂土的姿态!
他举起手中的鼓槌,枯瘦的手臂竟是不可思议的隆起了如荒丘般的肌肉,狠狠的敲击而下。
一泻千里的雷电奔袭,银瓶乍破泄地流一般壮观。
昏暗的天空中,骤然璀璨如万千银龙舞。
银龙好似火焰光,愈闪愈胜。雷音犹胜大吕声,愈冲愈盈。
一槌落,一槌起,如暴雨一般敲击着鼓面。
璀璨雷光紧跟着槌起槌落的节奏,变化万千,如军队列阵而战。
此时老掌柜已经须发皆张,如菩萨怒眉,如金刚瞠目,狂舞的银发如飞扬的流苏,瞳孔的光辉如乍射的剑光,挥动的鼓槌如歃血的刀刃。
黄沙白雪战鼓起,从此征人不得归,不得归!
老掌柜惨笑,悲怆说道:“你为我们留下了希望,但是我们什么都没有为你留下,这是我仅能为你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老掌柜歇斯底里的嘶吼了起来,像是终得解脱得困兽,电闪雷光顺着破旧的鼓面游弋开来,宛如勾勒的地图一般错综复杂,不多时便是遍布整个鼓面。
老掌柜歇斯底里的怒吼,神人一怒,天雷随出。
“这是新帝国的版图!”
总有那么一别,无须挂念,也无须回首。
老掌柜如此,李灯亦是如此。
大伤无悲,鼓声中,李灯微笑着倒退着而行,既是看老掌柜,也是要记住眼前的这条路。
因为他此刻面向的这条路,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