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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童十分听话地走开了,景苑候在原地,柳子然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一时之间,屋内十分安静。过分的安静让景苑模模糊糊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响,这声音似曾相识,像是……
景苑蓦地一惊,快速抽出悬影剑一寸余长,转动剑柄上镶刻的夜明珠,如烛荧光布洒屋内,一瞬间景苑看到整个屋内墙壁木梁上悬挂蠕动的毒蛇、蜘蛛、蜈蚣。心口一窒,几乎是毫不思索的拔剑挥斩,风驰电掣间,柳子然按住了景苑的手,微一用力,银剑归鞘。“别动!”柳子然厉声喝止住景苑,“没有我的命令,它们不会伤害你的。”有了这句话,景苑瞬时心安,慢慢放下警惕,柳子然也收回放在景苑腕上的手。
景苑低头,看着手腕上慢慢移开的修长手指,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淙淙溪流中浮过的绸带,凉,和南门甫翊的手一样凉,但又不尽相同。南门甫翊的手乃至全身都是冰冷的,是刺入骨髓,让人避之不及的寒意。柳子然的手也是冷的,像夏日夜间的流水,是带着温润让人忍不住想要握住的清凉。
“客人到主人家来,却尽想着破坏主人家的东西,你可真是不懂分寸。”柳子然嘴上训道,言语间却没有分毫责备之意,反倒像是在安慰景苑突然之间受惊的心。景苑一阵心暖,望着面前春风拂面,眉眼带笑的男子接受了这份好意。
“适才在竹林外斩杀了不少门主的养物,实在抱歉。”
“这些东西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做药入引,你不用放在心上。”柳子然随手勾住一条蛇放在肩膀上逗弄道,“倒是一直让姑娘受惊,在下才是过意不去啊。”说着对景苑粲然一笑。
“没有……”刚准备开口的景苑被柳子然这恍若星辰的一笑摄住,半晌失语,这样的一双眼睛,含着笑意时波光潋滟,皓若晨曦,藏着无穷无尽的旖旎风光,不沾尘世烟火,美得摄人心魄,惹人沉醉。可就是这样一双纯粹干净清澈的眼眸,为什么让景苑觉得莫名悲伤呢?好像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景苑移开目光看到了柳子然肩上那条阴恻恻的青蛇,吐着粉色的信子,黄绿的琥珀瞳孔里没有一丝生机。电光火石间,景苑想到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子然,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面内心叫嚣着不可能,一面还是没有忍住脱口而出,“你……你的眼睛……”
微笑着逗弄毒蛇的柳子然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僵硬了许久,最终无奈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竟然没有瞒住你,这世间知道我目盲的人寥寥无几,我自认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怎么你不过见我几面就看出来了呢?”
景苑还震惊于柳子然看不见的真相中,愣了许久,缓慢吐声,“大概,大概是我也曾经失明过吧。”回忆起曾经被母亲残忍虐待推进火场致盲的右眼,心中一阵苦涩。那么柳子然呢?他又经历了什么?相识不到一个时辰,景苑就惊慕于柳子然风采卓然的气度,深不可测的武功和言谈之间的满腹经纶,而这样一个本该誉满江湖,风流浪荡的少年公子竟隐匿于这黑不见五指的颓腐山林中于毒蛇草兽为伍,是因为这双眼睛吗?他又是怎样一片黑暗里学会与常人一样生活、说笑,学会研制毒药,修习医理的呢?景苑不禁感到一丝惋惜。
“你的气息变低了,心跳也变慢了,我听到了你的情绪,你是在为我感到难过吗?”凝滞的呼吸中,柳子然笑着开口,望着景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景苑没有说话,她不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柳子然她总是藏不好自己的真实的想法和情感,就好像面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白衣男子是那个可以让她毫无芥蒂倾诉一切的人,她不喜欢这种没有理由的信任感,很快收拾好情绪,正襟回道,“我是在为自己感到难过,无意间发现柳门主最大的秘密,我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确实,你带着这样一个秘密走出灵安谷,实在让我放心不下。那不如?”柳子然诡异一笑,猛地出手,迅雷流光间,一枚玉白药丸弹入景苑口中咽了下去。景苑美眸微睁,惊恐地望着柳子然,“你给我吃了什么?”
“当然是我独门秘制的毒药啊,估摸一下时间,等你替公子办完事,大概就毒发毙命了。”柳子然抚摸着肩上滑腻的蛇头,漫不经心说道。
“柳子然,你……”景苑指着面前男子,气得发抖。
“当然了,如果你一直都闭紧嘴巴,或许这毒就不会发得那么快,再或许你办完事回来求求我,我善心一发,就把解药给你了。”柳子然笑得温润无害,嘴里吐出的都是让景苑恨得牙痒痒的话。
两人对峙间,药童尤柯端着古朴的木匣子走过来,“师傅,您要的东西。”双手奉上,柳子然接过木匣后打开,取出里面半透明的琉璃瓶,从瓶内散发这紫色的微光。柳子然把瓶子递给景苑,“这便是凌兰奚要你来拿的天篱子了,天篱子是西境秘香,我倾尽毕生所学,也只研制了这一瓶,你把它带去南夏,可要好生使用,万不可糟蹋了。”说完就不再管景苑,向屋外走去,经过景苑身旁时,微微侧身,把手搭在景苑肩膀上,幽幽开口,“忘了提醒姑娘,天篱子不溶于水。”
“什么?!”景苑大惊,公子的意思是在洛河里投毒,既然天篱子不溶于水,还有什么用?看着不紧不慢走向门口的白色身影,景苑咬咬牙,俯身拱手无力道,“请门主指教。”
柳子然停住了脚步,好似心情极好,负手望月,郎朗开口,“姑娘还不走吗?天可快要亮了,再不离开可就要误了出发的时辰了。”
“可你还没有告诉我天篱子的用法。”景苑急急追问。
“既是秘香,自然有秘香的用法。天篱子不溶于水,可这世间总有东西能溶于水不是?姑娘上路吧。”柳子然站在门侧,向外做了请的手势。
景苑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握紧手中琉璃瓶,道谢告辞,向来时的小路走去。
“难不成你还要从来时的河道回去?”柳子然在她身后忍不住出声,“那可是一条只有下流不可回溯的河道”柳子然好意告知。
“不然呢?难道还有其他路可走?”景苑疑惑。
“这世间的路有千万条,河流水道又怎么会只聚往一方呢?”他的声音在迷蒙大雾里像掩上了一层轻纱,听不真切,好似藏了万语千言。
“尤柯,送送景姑娘。”
“是,师傅。”身板矮小的药童执了盏灯领景苑离开茂林深篁。